陳愚  國家能源投資集團有限責任公司

（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）

未來電力消費增量的蛋糕在哪，電源項目能否在運營期持續盈利，是電源項目投資決策的
前置問題。

預測能源生產和消費的模型主要分三類：自上而下能源經濟模型、自下而上能源技術模型
和混合模型。影響能源需求的因素極龐雜：人口、宏觀經濟發展、工業化階段、產業結構、
城市化水平、電氣化水平、生活水平、消費模式、氣溫等等，不一一贅述。不論哪種模型，
都是系統工程，需要多個專業團隊的巨大數據量和工作量作為支撐。

本文把變量刪減到極致，僅余人口一個參數（是自變量、也是因變量），試圖用極簡方法
回答最龐雜的問題，研究方法和結論均異于主流機構，請批評指正。

(一)我國各產業用電量現狀

近年我國三產、居民生活的用電穩定增長，工業用電增量波動大。三產、居民生活用電占
比穩定提高。

圖1我國各產業用電增量，億千瓦時

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，我國二產用電量增長放緩，波動很大，但三產和生活用電保持穩定
增長。其中，2015年二產用電負增長；2016年用電增量2265億千瓦時，二產、三產、居
民生活用電增量分別為666、795、769億千瓦時，三分天下。

圖2 我國分行業用電量，億千瓦時

2001年我國加入WTO，同年二產用電占比開始提升，三產和生活用電占比略有下降。2007
年三產和生活用電占比20.9%，隨后逐年提高，2016年達到27.1%，2017年1-10月28.3%。

(二)我國和發達國家/地區的用電對比

對比我國和美國、加拿大、英國、法國、德國、日本、韓國、臺灣等國家/地區的人均用電
數據：我國人均年用電量低，人均年工業用電量已經超英正在趕美，人均三產和生活用電
遠低于發達國家；單位GDP電耗高。

圖3 2015年各國/地區人均年用電量和結構，千瓦時

注：中國為2016年數據

從人均用電量看，美國人均年用電量超過13000千瓦時，加拿大超過17000千瓦時，英國、
法國、德國、日本在5000-8000千瓦時區間，韓國、臺灣兩個新興工業體，人均年用電量
約11000千瓦時。我國2016年人均年用電量4281千瓦時，和發達國家相比處在較低水平。

從用電結構分析：美國、加拿大、英國、法國、德國、日本等后工業化階段的國家的共同.
特點是，二產、三產和生活用電各占1/3，我國的三產和生活用電合計占比不足1/3。

2016年我國人均年工業用電已達到3045千瓦時，已經超英正在趕美：高于英國、法國、
日本，略低于美國、德國，不到加拿大、韓國、臺灣的50%。

2016年我國人均年三產和生活用電水平遠低于發達國家和地區；其中，人均年三產用電
576千瓦時，僅為2015年人均年三產用電最低的英國1508千瓦時的38%；人均年生活用
電582千瓦時，是2015年人均年生活用電最低的韓國1260千瓦時的46%。2015年，北京、
上海的人均年生活用電為805、768千瓦時，僅為韓國平均水平的60%。

2015年發達國家和地區的單位GDP電耗水平分別為臺灣0.49、韓國0.42、加拿大0.30、
美國0.25、日本法國0.17、德國0.16、英國0.12（單位：千瓦時/2010年美元），我國
的單位GDP電耗居高不下，2015年為0.62千瓦時/美元，是美國的2.5倍，英國的5倍。

(三)未來用電增量和人口聚集高度相關

隨著經濟發展進入新階段，我國進行供給側結構性改革，過剩的重化工業正在去產能。
《中國制造2025》提出：實現中國制造向中國創造的轉變，中國速度向中國質量的轉
變，中國產品向中國品牌的轉變，完成中國制造由大變強的戰略任務；要求2020年規
模以上單位工業增加值能耗比2015年下降18%。十九大再次強調綠色發展，要求著力
解決環境問題，建設生態文明。預計我國未來的二產用電量增速降低，部分省份的高
耗能產業用電增速甚至可能因為去產能而負增長，工業用電占比將繼續走低。

我國處在經濟結構轉型階段，為了挖掘經濟增長潛力，第三產業將成為重要的經濟增長
點。經濟發展的目的是提高人民生活水平，人均生活用電量是衡量居民生活水平的重要
指標。我國的人均三產、生活用電遠低于對標的發達國家和地區，未來發展空間很大，
將成為電力消費的重要增長點。

二產用電中的高耗能產業用電，可以和人口聚集相對分離，但高附加值的二產、三產和
居民生活用電和人口聚集高度相關。

(一)我國人口總量將在2030年前后達峰

隨著經濟發展生育率下降，是全世界的普遍規律，東亞國家生育率低于同等經濟水平的
歐美國家。1990年代起，我國生育率低于世代更替率2.1，目前生育率1.6（聯合國數據）。
我國僅放開生育二孩，未放開生育，生育率不可能超過2，同時參考：美國2013年亞裔的
生育率1.68，我國2014年生育率1.6，2006年民調顯示公眾的理想生育率1.7，山西翼城
二胎試點三十年生育率約1.8，預計我國未來生育率在1.6-2區間。

雖然生育率低于世代更替率，因為人均壽命延長、死亡率下降，我國人口會繼續增長，
根據《國家人口發展規劃(2016-2030)》：2030年達到14.5億的峰值，隨后回落。

(二)孔雀東南飛——胡煥庸線的固化和強化

表1 胡煥庸線人口分布

1935年，人口地理學家胡煥庸提出了黑河—騰沖線，后人稱之為胡煥庸線，將我國的人口
分成東南和西北疏密差異懸殊的兩部分，東南部人口占比96%，西北部4%。根據2010年
人口普查結果，西北部人口占比5.9%，東南部人口占比94.1%，兩半壁的人口占比基本未
變，顯示了胡煥庸線的穩固性。

如果進行更細致的區域劃分，近年人口分布變化發生在東部沿海與中西部地區之間。據
“六普”資料推算，2005-2010年間，東部凈遷入3344萬人，中部凈遷出2226萬人，西部
凈遷出1119萬人。孔雀東南飛，東南沿海地區是我國的人口凈流入區，胡煥庸線在固化、
強化。

(三)發達國家的城市化和大城市化

因為大城市的單位服務成本低、產業聚集效應、人才聚集效應、規模效應，人口稠密的地
區都是最發達的地區。理論物理學家Geoffrey West提出超線性縮放，對城市的規模效應進
行了定量分析：城市人口翻倍，人均收入等經濟參數都遵從約1.15的指數增長。馬特·里德
利的《自下而上》提出：城市人口翻倍，人均基礎設施成本降低15%。

英國、美國、日本、韓國的城市化率分別在1850年、1920年、1950年、1977年超過50%，
隨后城市化率繼續提高，2014年城市化率達81%-93%，城市化的同時伴生大城市化。

美國有300個MSA（類似我國地級市），1920年22%的美國人生活在top20的MSA，2010
年該比例提高到37.5%，人口逐漸朝超級大都市匯聚。

韓國首都圈行政區面積1.17萬平方公里，占韓國總面積約10萬平方公里的12%；人口2550萬，
占全國人口5062萬人的一半。杭州市行政區面積1.66萬平方公里，占浙江土地面積10.55萬平
方公里的15.7%；2016年常駐人口919萬人，占浙江人口5590萬人的16.4%。韓國和浙江的土
地面積、人口規模相當，但省會杭州的人口聚集程度遠低于韓國都市圈。

東京圈一都三縣行政區1.35萬平方公里，人口3600余萬，占日本人口1.27億人的28%。北京
土地面積1.64萬平方公里，比東京圈略大，2016年常住人口2173萬人，人口密度只有東京圈
的一半。

2016年我國城鎮化率57.4%，處于城鎮化中期，和世界平均水平接近；根據《國家新型城鎮
化規劃2014-2020》，2020年常住人口城鎮化率達60%。參考發達國家的規律，我國在城市
化進程中，也將伴生大城市化。

(四)2030年人口達峰疊加人口流向東南沿海

自1960年代起，日本的生育率低于世代更替率2.1，近年更是低至1.3-1.4，因為死亡率降低，
人口總量繼續增長四十多年；2007-2010年日本人口達到1.28億的峰值，2010年人口開始下
降，2017年10月下降到1.2672億人。據預測，2050-2065年日本人口下降到1億以內。

圖4 日本各縣人口自然增長率和機械增長率

我國人口2030年前后達峰后衰減，疊加城市化和大城市化，人口向東南沿海匯聚，意味著中西
部人口的陷落。就像今天的日本，在總人口衰減的大背景下，2016年（平成28年）東京和關西
都市圈依靠外來人口遷入保持人口增長。人之道，損不足以補有余。

(一)2016年各省電力消費增量

圖5 2016年用電增量，億千瓦時

根據“六普”資料，北京、天津、江蘇、上海、浙江、福建、廣東等四省三市是人口凈流入區，
2016年用電量合計20225億千瓦時，占比34.2%；用電增量合計1155億千瓦時，占比51.0%。

在基數較大的情況下，平穩漲幅帶來驚人的用電量增長。2016年用電增量最大的三個省份：
江蘇增長344億千瓦時，浙江319億千瓦時，廣東299億千瓦時，均高于海南省一年的用電量
（2016年287億千瓦時），三省用電量合計增長962億千瓦時，占2016年全國用電增量2265
億千瓦時的43.5%。

(二)遠期電力消費區域增長定性分析

我國高耗能用電增速放緩甚至可能負增長，未來用電增量主要來自高附加值的二產、三產和生
活用電，均和人口聚集高度相關。

每一個理性人用腳投票，匯聚而成的人口流動趨勢，是預測區域經濟發展、電力消費增長最重
要的自變量；同時，人口又是經濟發展的因變量，人口不斷向經濟發達地區匯集。人口增長和
經濟增長互為因果，不斷迭代，經濟增長的地方，形成正反饋；經濟衰退的地方，形成負反饋。
我國人文地理的先天條件，導致人口在胡煥庸線右側的東南部地區聚集，城市化和大城市化強
化了這一過程。區域經濟發展和人口流動遵循馬太效應，強者愈強。

未來東南沿海地區的城市化水平不斷提高，吸引更多的流動人口，繼續承擔我國經濟引擎的職
責。良好的投資環境、完整便捷的供應鏈基礎、人口富集帶來更細的專業分工并創造新的服務
種類，將使得東南沿海地區在用電量基數較大的情況下保持平穩增長，帶來巨大的用電增量，
在全國的用電量占比繼續提高，是我國最優質的電力市場。

緊鄰東部沿海地區的湖南、湖北、江西等華中地區，因為地緣優勢，可吸納部分由江浙滬粵溢
出的產業，電力消費增長速度可能高于東部沿海地區，因為用電量基數低，增量規模小于東南
沿海。

河北、山東等傳統的重工業用電大省，面臨去產能、環保升級，未來工業用電增長尤其是重工
業用電增長存在不確定性。

內蒙、新疆等資源省，因為電力價格低，會吸引一定量的高耗能產業。但是資源省的電力工業，
一則依賴外送電通道的暢通，在電力過剩時，受制于受端省份的外送電消納能力和意愿，處于
被動地位，例如《浙江省能源發展“十三五”規劃》明確表示，擬壓縮外送電通道的利用率，以
確保省內電源發電小時；二則依賴高耗能產業，產業單一，在經濟形勢波動時，抗風險能力低，
例如，云南、青海、甘肅、寧夏在2016年用電量負增長。此外，新疆作為中西部唯一的人口凈
流入省份，近年電力消費增量可觀。

東北三省是人口凈流出省份，雖然有振興東北的政策支持，預計電量保持微漲。

海南、西藏等省，近期用電增速較高，但用電量基數低，用電增量有限。

2030年前后，我國人口達峰后衰減，不再保持單調遞增，是重大的不連續性，將對各行各業
產生深遠影響。火電項目的運營期是30年，三代核電是60年，水電甚至可運行百年。現在開
工建設的電源項目，到2030年剛剛運行10年，還未完成固定資產折舊；投資決策時需慎重考
慮當地人口流動對未來用電量的影響。